八秩回眸：漠阳江畔的抗战烽烟

——追忆“六六”“三三”血泪史与阳江人民抗日救亡壮举

“枪声！到处都是枪声！还有火光，好大的火……”95岁的蔡宝回说起战争往事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80年了，1945年农历六月初六（公历7月14日）那场席卷阳江的噩梦——“六六事变”，依然是他午夜惊醒的梦魇。

80年光阴，带走了太多亲历者，却带不走漠阳江畔深重的历史烙印。从1941年“三三事变”的初次劫掠，到1945年“六六事变”的疯狂反扑，日寇高举的屠刀两次劈向这座古城。但阳江，从未屈服！血泪浸染的土地上，救亡的旗帜始终高扬，反击的怒火从未熄灭。今天，在抗战胜利80周年的节点上，让我们倾听亲历者的血色记忆与不屈壮歌。

■ 策划/黄仁兴   ■ 统筹/许晓峰   ■ 文/刘再扬

两次事变：亲历者说劫难  控诉日寇罪行

“‘六六事变’发生时，天气很热。那时日寇从海南岛等地沿广湛公路撤往广州途中占领阳江城。因事先得到这消息，并吸取1941年‘三三事变’教训，城里有钱人特别是妇女，大多数提前跑到偏远地区投靠亲友避难了。”现居阳江市区渔洲路的蔡宝回回忆，日寇侵略阳江城时，将下濑木桥烧毁。街上到处都是抢劫的日寇，当时的太傅路和渔洲路是城里商铺最多的地方，也是遭受抢劫最惨的。日寇到处抢掠财物，有敢拦阻的，不是被枪杀便是被殴打。城中鸡鹅猪鸭，都被日寇抢走。

日寇为运送抢掠的东西，强拉来不及逃走的群众做挑夫，稍有不从者，轻则用枪托殴打，重则用刺刀杀害，或开枪打死，因此而死的挑夫不在少数。

“我家当时在华濠新市（今渔洲路新华园住宅区）有一间瓦房，我父亲蔡进修开牛肉档，日寇进城时，正在卖牛肉的父亲慌忙关门逃命。日寇看到，一脚踢开大门，抢完剩下的牛肉，见到屋内墙上挂有抗日英雄蔡廷锴将军像，日寇恼羞成怒，一把火将我家瓦房烧毁了。”蔡宝回说，日寇为发泄兽欲，竟闯进卜巷街教会强奸美国的修女。又闯进设在县城里的孝则图书馆，将馆里的书籍撕毁，还在馆里遍撒粪便。种种暴行，实在令人发指。

“1941年‘三三事变’发生时，我记得阴雨连绵，天气冷。那天早上，突然有七八艘日寇军用汽艇从北津港方向驶到下濑木桥（以前建在今打铁巷附近过西濑用）附近停了下来，接着便有大批日寇持枪上岸，洗劫三铺街、渔洲路、太傅路、龙津路等地。日寇在打铁巷连着太傅路的‘玉成’铺楼顶上插了一面‘药膏’旗，每三人一组持枪在街上逐铺抢劫。”蔡宝回说，当时他父亲蔡进修刚喝了酒，有些醉意，在渔洲路遇上3个日寇在街上强拉妇女，便说了一句脏话，日寇抬手朝蔡进修开了一枪，幸好没打中，蔡进修跑进华濠新市逃脱了。

“日寇侵略阳江城，国民党又没有组织抵抗，因而城中秩序大乱。群众扶老携幼‘走日本’，纷纷向四乡逃避。当时又遇上低温阴雨天气，逃难的群众狼狈不堪，呼儿唤女之声，不绝于耳。”蔡宝回说，日寇占领期间，在距渔洲路不远的塘背村，将村中财主佬一间三层高的“红楼仔”据为指挥部，设有岗哨，实行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凡有阳江人经过那里附近一口鱼塘(原国营阳江小刀厂前鱼塘)，都遭日寇开枪打死并推入鱼塘。事后，人们在塘中捞起87具尸体。

日寇入城后，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极为残暴。“在下涌口大铺头巷，日寇强行拖来七八名妇女，就地对妇女施暴,日寇来了一批又一批，恶行不断上演。”蔡宝回说，在城里各处的日寇也任意杀人。他现住址渔洲路附近，当时有“合成昌”杂货商店张姓老人被日寇开枪打死。渔洲路制面公司的经理林兆启被日寇从店里绑至河堤，作为练刺刀的对象。林兆启被一刀一刀地刺杀，惨叫之声，传过河堤的对面西濑。此外，还有很多不知名姓的群众，遭日寇杀害。被杀者的尸体有的推下漠阳江，有的强迫群众抬去掩埋。日寇退走后，大街小巷都有尚未掩埋的尸体。

日寇将抢得的物资，在河堤至石觉寺之间分批用汽艇向北津港运去。日寇退走后，人们行经阳江城各街道，但见十之八九的商店，门前都贴着“被抢一空，无法营业”的字样。

救亡图存：汇聚蓬勃力量  点燃抗日热情

全面抗战爆发后，以第二次国共合作为基础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104岁的阳江籍老同志梁文坚至今记得，日机轰炸两阳城乡，随后南鹏岛被日寇侵占，大敌当前，中共广州外县工作委员会派黄文康等到阳江开展抗日救亡运动，重建和发展党组织。

“黄文康借助合法的公开身份，在阳江开展统战工作，他发挥外地回来进步青年学生的带头作用，在广东两阳中学和阳江县中开展抗日救亡运动，我当时在阳江县中读初中并参加革命。”梁文坚说，党根据形势发展需要，在阳江成立了“青年群社”“大中社”抗日救亡群众团体，动员知识青年和文化团体以漫画、标语、话剧、民歌、说书、歌咏、壁报、夜呼、救亡歌曲、街头戏剧等方式向民众宣传抗日。

如两阳中学和县中的师生曾在河堤表演抗日情景剧：一名中年落泊汉子搭渡船至河中时突然投河“自杀”，两名穿学生制服的青年和群众一起下河将汉子救上岸，众人问他为何自杀？汉子悲愤地说，他家在东北，父母被日寇杀害，妻子被日寇强暴致死，4岁小孩被日军刺死，他带着妹妹及9岁孩子逃难时被日机轰炸，妹妹和孩子生死未明，他南下沿途所见，日军烧杀淫掠，无恶不作，自己觉得没有活路才“自杀”。这个情景剧点燃了群众的抗日热情，人们紧握拳头，高呼抗日口号。

“青年群社联合各界在阳江城举行声势浩大的抗日救亡宣传大游行，又组织青年学生下到阳江9个区的农村进行抗日救亡宣传，两阳中学和县中的学生也深入两阳农村各地开展抗日宣传。我们参加的‘妇女宣传队’将学员分成4个工作队，分赴大沟、平冈、织、麻汕开展抗日宣传。”梁文坚说，扶东中学、漠南中学等地学校都动员起来，抗日宣传如火如荼：墙报贴满大街，歌咏队昼夜传唱，宣传队在当地公演《放下你的鞭子》等话剧，极大激发了民众的抗日怒火。《游击队之歌》《大刀向鬼子的头上砍去》《到敌人后方去》等抗日歌曲响彻漠阳大地。

在“青年群社”“大中社”的带动下，阳江先后成立了“青抗会”“基青会”“抗敌后援会”“妇女会”等抗日救亡团体，动员社会各界联合抗日，救亡图存。

抗战是一场全民反侵略战争，捐款捐物是后方人民参与抗战的重要形式，阳江多次发起了爱国捐献运动，社会各界纷纷捐钱捐物抗日。国民政府动员每个县民众捐献一架飞机抗日，捐款献机成为一种方式。在“一县一机”捐款运动中，漠南中学捐款960元。阳江城“河水安”糕饼店老板苏莲舟除了每次爱国捐献运动中在工商界起带头作用外，还常常为爱国青年收藏各种进步书刊，热情地接待爱国青年在自己商店吃饭。连长期沿街收鸡蛋的小商贩张德昌，也将卖鸡蛋所得的一吊一吊铜钱投入募捐箱。画家许章衡据此画了一幅巨大的《小商贩张德昌收鸡蛋支持抗日》宣传画挂在南恩路娘嫲庙墙上，激发了人们的抗日热情。

反击时刻：民众奋起反抗  英雄血洒鼍城

《民国时期广东两阳史》载：“六六事变”，日军占领阳江县城期间和经过沿途圩镇乡村时，大肆抢掠，到处拉夫，杀害群众、奸污妇女，并烧毁城南乡五家村100多艘渔船。直至7月28日，日军才撤离县境。此次事变造成伤亡188人(死亡133人、受伤46人、失踪9人)，财产损失共404230元法币（1937年价值）。“三三事变”期间，日军还烧毁了停泊在漠阳江畔的50多艘运输船。据广东省政府秘书处统计，此次日军入侵，百姓被害222人，受伤56人。另据2009年调研不完全统计，被毁房屋41间，财产损失共252558元法币(1937年价值)，其中直接损失243648元，间接损失8910元。

日军的种种暴行，激起了阳江民众的反抗。

“六六事变”前，阳江县城部分人知道附近司村有天然屏障，村中有护村队，慌忙将一些财产转移到该村。不料，有汉奸告密，日寇追到了司村。今年96岁的江城区岗列街道司村村民司徒尚夫回忆，当年7月17日，村码头附近的放牛娃，突然发现退潮的码头边，从阳江城方向开来一艘汽艇，船头站着个民装打扮的人，艇上尽是穿军装的日寇。放牛娃大吃一惊，慌忙跑回村报告。

“司村是半渔半农村庄，有几艘船常跑港澳，抗战时村里买有轻机枪、步枪、手枪，建立护村队，村东村南有环村河，村北通陆路，村民栽簕竹围村。村中有拱北、靖东、光阳、万安4个碉楼。”司徒尚夫说，护村队接报后，10多名队员携枪上基围，对日艇开火。日军开枪还击，双方对射之际，忽然河上有村里运咸鱼的大船回来，日军随即劫持该船往县城方向的镬耳、大伞等地退去。护村队追至洲仔涌，日军弃船逃跑。

18日上午8时，日军水陆两路围攻司村，前来护村的北津联防队和新护村队联合司护村队狠狠地打击来犯日军。但日军火力猛，拱北楼被打得满墙枪洞。护村队点燃土炮，一声巨响，铁钉、犁头铁等物向敌人飞去。激战中，打死一名日军，我方有两名联防队员牺牲后撤出村子。“日寇进村捉住来不及逃走的一个哑巴，强迫他带路找抵抗的人和财物。哑巴带着日军在河涌边乱走，日军把他杀害。”司徒尚夫说，日军在村子捉猪抢物，并将躲藏在麻园的几位老人捉住做挑夫，替他们挑抢来的财物，向对岸村方向过北津港继续抢劫雅韶。

18日，这股日寇窜扰北津，阳江县联防自卫队第二大队大队长陈书云率队在津浦的马山、独山一带迎战日寇。返乡结婚的国民党军炮兵连长、津浦人陈经秀率民团参战。陈书云、陈东福率领一个排占领马山，陈可风、陈国福率领一个排到花簕围守候，陈经秀、陈汝文率民团队员扼守牛山和独山阵地。

战斗打响后，日军凭着精良的武器，占领了北津屋背山制高点，火力压制陈经秀、陈汝文阵地。陈经秀用机枪还击，打死3个日军，见敌强我弱，率队转移马山欲与陈书云部会合。突然接连两颗子弹打中陈经秀，当场牺牲。陈书云在马山阵地遭到日军的猛烈攻击。他拿起望远镜观察敌人阵地时，日军发现他是长官，集中火力向他射击，陈书云也壮烈牺牲，年仅32岁。

“日军蹂躏阳江后，广东人民抗日解放军判断日军必途经恩平，于是派出队伍到广湛公路恩平段，伺机伏击日军。”退休的阳春市委党史研究室原副主任张耀说，17日，谢立全率领抗日解放军一团、六团第一连及干训班，在恩平县大槐顶公路边的小山丛林埋伏待敌。中午，约3000名日军沿公路向江会地区行进。抗日解放军让其先头部队通过，对殿后运输队300余人猛烈开火。抗日解放军居高临下发挥火力优势，狠狠打击日军；日军用大炮、枪榴弹轰击抗日解放军阵地。战斗40多分钟，击毙日军三四十人，伤敌一批，缴获军用物资一批，抗日解放军负伤数人。

■ 记者手记

铭记血泪控诉   奋发照亮未来

阳江“六六事变”与“三三事变”，是日寇铁蹄两次践踏这座古城的暴行铁证。耄耋老人颤抖的泣诉，将我们拉回那个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至暗时刻——家园被焚、同胞罹难、文明遭戮。每一段血泪控诉，都是对侵略暴行最直接的控诉，也是对逝去生命最深切的缅怀。

然而，阳江的抗战史，绝非仅是一部受难史。在日寇的刺刀下，不屈的阳江儿女挺起了脊梁。“救亡图存”成为最嘹亮的号角。从热血青年奔走呼号、唤醒民众，到各界人士捐钱捐物支援前线，一场波澜壮阔的全民救亡运动在漠阳大地熊熊燃起。更令人动容的是，面对强敌，阳江普通民众没有屈服。他们拿起枪，组成自卫武装，以无畏的勇气和智慧，给予侵略者一次次痛击。这些可歌可泣的故事，闪耀着中华民族不屈不挠、共御外侮的伟大精神。

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重温阳江这段血与火交织的记忆，意义深远。它警示我们：和平，是鲜血浇灌的花朵；尊严，是抗争赢得的勋章。 铭记“六六”“三三”的惨痛，是为了永不重蹈覆辙；颂扬救亡与奋起的壮举，是为了汲取民族复兴的力量。让历史的回响穿透时空，化作我们捍卫和平、开创未来的坚定信念与磅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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